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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你不知道为什么?

    牧狄忽然从暴怒中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暴雨冲刷在叶暗雪脸上,他只是愣愣地望着大荒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因为你们啊!

    牧狄放声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那么多的爱与那么多的恨混杂在一起,就像暴雨与怒浪的旋涡,互相撕裂又互相携裹。而大妖本来就是这样的存在,嗜血,凶狠,爱恨皆极端,模人效貌不过是伪装。

    因为你们弱小

    牧狄俯身,手臂猛然凸起狰狞的青龙鳞片。

    卑贱!

    深青的爪子暴戾地扼住叶暗雪的咽喉,将他高高举起,远远掷出。

    哀求!

    青色的龙影一掠而过,在叶暗雪坠海之前,一拳狠狠砸中他的腹部,令他再次向后倒飞。

    惺惺作态!

    半人模样的大妖在叶暗雪下坠之前,再次扼住他的咽喉,一人一妖的脸庞距离极近。叶暗雪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牧狄苍青色竖瞳中森然的笑意,讥讽的笑意。

    你们举行祭祀,向祂哀哭,让祂看你们是何等的可怜可悲真是恶心啊,怎么有你们这么恶心的存在?牧狄轻声问,你们如此弱小如此卑贱,怎么敢用眼泪与哭声,去驱使一位最强大的神?令祂为你们三死不悔?!

    他的恨意如此深,一字一言已经不再是对叶暗雪说的,而是在质问整个人间,质问所有弱小卑贱的人或灵。

    仿佛时间倒退,岁月重回。

    回到很久以前的太古。

    处于最底端的弱小者,以巫术,以祭祀,向上祷告,向上祈求,于是神君走下云端,走进淤壤所有的巫术祭祀都是有毒的谎言,都是弱小折用一些眼泪,一些无用的感情与可怜,以求神君庇佑的欺骗。[1]

    就因为你们因为你们这些弱小自私自利又可悲的蝼蚁,他抛弃了我们!

    到底是谁曾与他一同跋涉在黑暗的时间?到底是谁与他并肩?

    牧狄清俊的脸上满是怨毒和扭曲:你们不如让他去死!不如忘恩负义得干脆彻底!何必给他看一点可笑可悲的希望?何必给他看一点永不可能实现的水月镜花?惺惺作态!

    叶暗雪痛苦地闭上眼。

    他忽然变得苍老了。

    苍老得过分,和先前飞剑斩蛟龙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了。

    明白神君为什么没有在朝城安眠既然他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,哪怕与世为敌,也要护神君安好,那么神君又怎么可能忍心看他们为了自己步步维艰?

    爱他的,比恨他的,更能逼他死去。

    从来就没有什么逃离。

    神君早就安排好了自己的死期。

    业障难消,他就自行远去,一如当年独自前往北辰山,一如烛南乘舟远离人烟只是这一次,他走得更远了,远到人间从此再也触碰不到他的容颜。

    太乙拦截反叛的三十六岛,从此还是第一仙门。巫族打破,从此不再受困南疆瘴地。师巫洛夺回属于自己的气运,从此不必再限天外天。空桑的威胁暴露,牧天索的秘密将呈现世人眼前,只要仙门携手,人间就将拥有自己的日月星辰

    从来就没有什么私奔也没有什么逃离。

    天涯海角,山河广漠。

    他永远走不出去。

    困住他的,不是仇恨,不是过往,是这个世界,不够好,也不够坏。

    憎恨啊,怨怼啊!

    牧狄一把丢开叶暗雪,展开双臂在大雨中放声大笑。

    他为什么要相信仙门能复活神君?

    他为什么也要愚蠢到这种地步?

    现在恩情也好,怨怼也罢,都已经成为烟灰就算三十六岛的妖族吞食再多人类,报再多同族被屠杀的仇,除了顺从天性的暴戾外,还剩下多少意义?它们要去质问的神君已经死了,而它们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

    无论那个答案会带来彻底的决裂还是什么,都不得而知了。

    这样也好。

    爱恨都过去了,它们再也无需克制本性,再也无需踌躇不绝,再也无需迟疑徘徊。只需要弱肉强食的厮杀!

    多干脆啊,多利落啊!

    可为什么笑着笑着,忽然满面雨水?

    大雨滂沱,浇灭了祭坛上的余火,风鸟的碎骨残灰被雨水冲刷着,顺着黑石祭坛的暗纹向下流淌。巫族的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都呆呆地站在大雨里,脸上绘画图腾的油彩被大雨冲刷得模糊了。

    南疆离南辰最近,阴冷潮湿,秽气易生,是最易受大荒复苏影响的地带。荒厄汹涌时,其余洲池尚且只是受瘴潮所逼,南疆却是直接有过半古林被滔天黑雾淹没。此次此刻,高过林端的黑瘴浪潮已经退去。

    只余下些许薄暗在林间似云似雾地飘荡。

    比最好的昭月还要明媚清爽。

    玄武岩祭坛周围,高木上盘绕的藤萝挂着常开不败的暗铜铃铛花,无风自动,叮叮当当,空灵浩渺地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铜铃声响,昭告冥冥中的庇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