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坐着的两人年纪都不大。
笑出声的那位见人看过来了,慌忙地捂住了嘴,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打着转。
而另一位则是沉稳得多,不慌不忙地对着他们单手举杯:“是在下家人无理了,还望诸位见谅。”
那人的声音有些低哑,长相也甚清秀,瞧着还是个少年,穆空青等人自然不会因这等小事同对方计较。
三人遥遥一举杯,便当这事儿是过去了。
见对方轻轻放过此事,秦以宁这才松了口气。
这状元楼内都是各地举子,里头说不准还有许多新科进士。
若是闹将起来,叫人知晓了她的女子身份,只怕连祖父的名声都要受她牵连。
秦以宁看着自己的婢女面上惧色愈甚,淡淡道:“明日玉琴等人就回来了,你日后就只在我院中伺候吧。”
玉棋知晓自己接二连三犯错,已经到了自家小姐的忍耐极限了,只低着头诺诺应是,再不敢多话。
这头一场小小的岔子并算不得什么,因为很快,他们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“贺清江府清平县赵仟赵老爷高中今科会试第一百五十六名——”
几人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了过去。
只听楼下一队官差路过,直直朝着状元楼的大门走来,手上举着红绸包裹的贡士文书,又是一声高喝——
“贺清江府清平县赵仟赵老爷高中今科会试第一百五十六名!”
这一次,状元楼内的所有人都听清了。
一百五十六名。
大炎殿试黄榜一榜三百人。
其中一甲赐进士及第者三名,二甲赐进士出身者五十名,余者皆赐同进士出身。
有戏言道给如夫人洗脚,赐同进士出身,得了同进士,那八成便是一辈子止步四品的命。
虽说眼下只是会试,具体名次到了殿试之后可能还有调整。
但只要考生在殿试上未出大错,那便不会有人将其从二甲之列调入三甲。
一百五十六名。
若是五十六名还有指望。
一百五十六名,那便是铁铁的同进士了。
穆空青举杯同赵仟碰了一下:“恭喜赵兄,有机会回去寻你的淑娘了。”
除却一甲三人直入翰林院外,余下的二甲、三甲进士,都是需要经过朝考,才能搏得一个暂时留在翰林院的机会。
若是进士自个儿不想参加朝考,主动提出外放,那自然也是可以的。
赵仟知道,以自己的学识不可能碰得到一甲的位置。
这会儿听了穆空青的调侃,心中的最后那一点遗憾也都散去了。
以他这散漫性子,即便是成了二甲进士,也是一辈子都别想挨着四品的边儿。
既然如此,是进士还是同进士,又有什么好计较的?
赵仟扬眉一笑,大把的赏钱散了出去,欣然接受众人恭贺。
每每有报喜的官差前来,状元楼内都要热闹上好一会儿。
尤其是那等本就颇有些才名,今科极大希望榜上有名之人。
既羡慕对方得中,又同情对方只是个同进士。
而自己的心情,也总要在落榜的惶恐,和能得更高名次的欣喜中来回拉扯。
连一贯自诩心态平稳的穆空青,也避免不了这种情绪。
穆空青对自己的学问自然是有自信的。
他怕的是万一自己的策论没能对上上头的意思。
哪怕因此而被黜落的可能性非常小,穆空青到底还是有几分担忧。
很快,穆空青又听见了熟悉的地名。
“贺清江府城杨思典杨老爷高中今科会试第四十九名——”
“贺清江府城杨思典杨老爷高中今科会试第四十九名——”
第四十九名!
虽是二甲吊车尾,但也好歹是二甲!
只要殿试上谨慎些,便是一个进士出身!
“恭喜思典!”
最先开口的人是赵仟。
穆空青也笑得眉目舒朗:“恭贺思典高中!”
杨思典素来不是天资出众之辈,尤其是在永嘉书院那等地方,他的天资更是排不上号。
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,便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勤勉。
如今能得此结果,于杨思典而言,已经称得上一句心满意足了。
在杨思典之后,状元楼内有了一段空档。
一连两刻钟,都不见再有报喜的官差朝他们这里来。
一时间,状元楼内喧嚣声渐起,人心浮动。
又过了一刻钟。
报喜的鸣锣响了又响,只是最后皆又都走远了。
就连杨思典和赵仟,都因这漫长的等待而逐渐散尽了面上的笑意。
杨思典有些担心地望向穆空青。
穆空青却回了他一个一如往常的笑。
先前穆空青心中还难免忐忑。
可事到临头,他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得之我幸,失之我命。
若是他今科落榜,也未必就是坏事。
至少下一次,他会记住,莫要再自视甚高,想着搏一搏了。
老老实实靠学问,他自认还是能摸上杏榜的。
穆空青平静了下来,其他人却不能。
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,那鸣锣每响起一次,就意味着榜上的位置少了一个。